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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曉荷】哦,建設路(散文)
雖已退休多年,但原來的生活習慣還是沒有改變,照例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,七點半出門,然后依然會沿著建設路和沙河走上一圈。一踏上建設路,腦際間總會浮現出當年上班人流如漲潮一般的壯觀景象,我便一下子又回到了幾十年前,仿佛又開始了一天的上班生活。哦,建設路!從畢業(yè)分配到工廠工作第一次踏上它,我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五十多年,雖然這條通往廠區(qū)的路并不長,僅僅只有幾公里,但卻是我人生中走著的最長的一條路,從青年時期一直走到老年還沒有走完它,我還將繼續(xù)在這條路上走下去。
1965年8月,我進784廠后正式上班的第一個早晨。當我在睡夢中被廣播喚醒,從宿舍區(qū)大門一走出,就被建設路上洶涌而出的上班潮驚呆了。那時我剛離開重慶不久,街上的景象讓我一下子聯想起了正在漲洪水的長江,眼前的人潮車流就像奔瀉而出的洪水,前浪拽著后浪、后浪推著前浪、浩浩蕩蕩、波瀾壯闊、滾滾東去。在一條大街上,瞬間聚集了那么多人、那么多車,大家同時向著一個方向奔去,實在讓人震驚,讓人感嘆!我平生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景象。之前,我曾無數次在長江邊寫生畫畫,洶涌的江水、翻騰的巨浪雖然也讓我為之感嘆,但我還是第一次為眼前這種由人和車構成的洪流所震懾,比起我曾看過的洶涌的江水,眼前的景象更讓我感動、更讓我陶醉。當我懷著激動的心情,走入上班的人流之中,我感覺自己像一滴水珠匯進了人潮,我已不再是我自己,而只是這人潮中的一滴水、一朵小小的浪花了。一種自豪感油然而生。我加快步伐,向前奔走著,在洶涌的人潮中,我不能停下,只有跟著前面的人不停地追、不停地趕……
魯迅先生說過,世上本來沒有路,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。建設路就是一條被建設者踩出來的路。1953年7月,中央“七人小組”悄悄地來到成都,來到還是一片荒野的東郊,他們在這片荒地上來回奔波了數天后,便為成都東郊勾畫出了一個未來發(fā)展的壯麗藍圖:一個以電子、儀表、機械工業(yè)為主體的現代化大型工業(yè)區(qū)就這樣被確定了下來?;臎龀良诺臇|郊從此有了響動、有了聲息,一場大規(guī)模的開發(fā)建設隨之開始了。從全國各地涌來了大批的建設者,有早年參加革命的南下干部、有剛從抗美援朝戰(zhàn)場上下來的戰(zhàn)士、有來自各大城市的科技人員、有大中專院校的畢業(yè)生,還有不少剛剛翻身的青年農民,他們從祖國四面八方匯聚到成都,來到野草叢生、荒墳遍布、起伏不平、農戶稀少的成都東郊,在八里莊、二仙橋、圣燈寺、猛追灣、跳蹬河一帶打響了開發(fā)東郊的戰(zhàn)役,這片曾無人問津的荒地瞬間變成了火熱的建設工地。
當時,成都的工業(yè)基礎還相當薄弱,根本沒有大型機械化施工設備,連挖掘機、推土機、自卸卡車都沒有,全憑著建設者的一雙手、一把鍬,人挖肩挑、雞公車推、架架車拉,那時候,在東郊的土地上天天響徹著工人們挖土、打夯的號子聲,運送建筑材料的汽車來回奔波,運土的雞公車吱吱扭扭響個不停,挑土運磚的工人你追我趕、在工地上開展起了勞動競賽,硬是用雙手將這片爛泥坑、亂墳包刨平,用雙腳在荊棘荒草叢中踩出了一條路,開始人們叫它猛圣路,因為上面布滿了建設者的足印,后來就被改叫建設路了。
哦!建設路就這樣在建設者的腳下誕生了,成都市的地圖上從此多了條建設路!因為這里遍布國防企業(yè),建設路成了成都市最神秘的一條街。因為這里是開發(fā)東郊的大本營,住的都是建設者,建設路也成了最忙碌的一條路。每天早上六點半,當城區(qū)的市民還在睡夢中時,東郊各廠宿舍區(qū)的廣播站就響起了《東方紅》樂曲。在《東方紅》樂曲的交響中,沉寂的東郊蘇醒了。當市區(qū)街道的店鋪都還門板緊閉時,建設路上的行人和車輛便漸漸忙碌起來,那是最早一批上班的人流,隨著時間的推移,上班的人越來越多,漸漸匯成了滾滾洪流,整個建設路沸騰起來,人聲、自行車鈴聲和汽車喇叭聲此起彼伏,讓人心旌激蕩。這時段,行色匆匆的人群和自行車幾乎塞滿了大街的各個角落,街道上除了少量六路公交車,幾乎看不到其它車輛。因為,除了老練的公共汽車司機,一般汽車在這個時段,根本無法進入建設路。下班與上班一樣,是建設路一天中的第二個高潮,只不過人流方向剛好相反。從六點鐘下班開始,漸漸進入高潮,直到六點半以后高潮才會漸漸過去。晚上的建設路,像個勞碌了一天的人一下子松弛下來,展現出了另外一種魅力。職工們吃了飯,便陸續(xù)走出家門,來到建設路街上逛逛,到百貨公司里轉轉。熱戀中的年輕人則相約來到沙河邊,躲在樹叢下竊竊私語。更多的人則來到燈光球場、俱樂部、圖書室,尋找各自的快樂。
記得在入廠教育那天,忽然下起了暴雨,有不少同學遲到了,還有一個同學躲在寢室里沒有來。主管我們入廠教育的干部有些生氣,就說道,怎么回事,進廠第一天就掉鏈子!一個遲到的同學辯解道,宿舍區(qū)離廠區(qū)那么遠,又沒有交通車,下那么大的雨,我們還以為入廠教育改時間了呢!主管干部是個部隊下來的老同志,他聽了后就說,莫說下雨,就是下刀也不能曠工、遲到,這是紀律!那個同學有些委屈地說,看嘛,我們衣服鞋子都打濕了!老同志說,不就是衣服鞋子淋濕了嗎,又沒有要你的命。當初我們打仗時,常常是天上下著雨,對面還迎著敵人的炮火子彈,也沒有一個人后退!因為我們是戰(zhàn)士,寧肯犧牲生命也不能畏縮不前、更不能后退?,F在雖然不是在戰(zhàn)場上,但是,進了工廠你們就是工人階級了,工人階級最講紀律!我們是軍工廠,是直接為前方部隊提供武器的,沒有鐵的紀律,怎么能保證完成這光榮的任務?你們從現在起必須學會遵守紀律!紀律,就是你們入廠教育的第一課!就是從這天起,我才真正開始意識到自己的身份變了,意識到我們肩膀壓上了擔子、有了責任,我們已不再是學生,而是一名重任在肩的革命戰(zhàn)士了。
成都的八月,悶熱多雨,入廠教育后,才正式上班幾天,又下起了大雨。那天早上,我起床后,趕緊找出雨傘,卷起褲腿,沖出大門,冒著暴雨融進上班的人群。外面雨雖然下得很大,但上班的人一點沒有減少,還是像往日那樣人流洶涌。當時,公交車很少,建設路只有一趟六路車,幾乎擠爆。我打著雨傘,迎著風雨,在人群中一路走著,忽然就聽到有人喊道:“郭老頭!”我循聲望去就看見一個微胖的身影,披著一件軍用帆布雨衣,騎著一輛舊自行車,正在吃力地蹬車,頂著風雨前行。我有些好奇,就問一個同路的師傅,那個郭老頭是什么人?那個師傅就說,連郭老頭都不認識,他就是我們廠的郭克廠長呀!我早聽說郭克的大名,就有些吃驚,說道,怎么他也跟我們一起在雨里擠,上面沒有給他配車嗎?那人說,哪里,廠里配有兩輛轎車呢,其中一輛就是配給他的專車,可是他就是不坐,硬是要跟職工一起在路上擠。
他一帶這個頭,廠領導們誰還敢坐車呀,干部們上下班就都走路、騎自行車了!聽了他的話,當時我心里就想,有這樣的帶頭人,再大的風雨也阻擋不了我們前進的腳步。路過“小成電”門口時,從校園的高音喇叭里傳出了當時最流行的歌曲《我們走在大路上》:
我們走在大路上
意氣風發(fā)斗志昂揚
毛主席領導革命隊伍
披荊斬棘奔向前方
向前進向前進
革命氣勢不可阻擋
向前進向前進……
歌聲雄壯有力,氣勢恢宏,聽得我熱血沸騰。我突然發(fā)現,雨中的隊伍就像一支鋼鐵的洪流,正以不可阻擋的氣勢跟著共產黨奔向前方。想到這里,我也隨著歌曲的節(jié)奏,跟著哼唱起來,步伐也隨之加快了……
那時的廠領導,都是剛剛從戰(zhàn)場上下來的老革命,他們有的經歷過長征、有的經歷過抗日戰(zhàn)爭、有的經歷過解放戰(zhàn)爭,都是從槍林彈雨中殺出來的,他們在戰(zhàn)場上不怕流血犧牲,戰(zhàn)爭結束后參加社會主義建設不怕吃苦流汗,把自己的青春年華全部都獻給了黨和人民的事業(yè),他們是新中國的開拓者,也是東郊工業(yè)區(qū)的開拓者、建設路的開拓者!他們吃苦在前、把自己的青春和生命全部獻給了黨和人民,帶領著來自五湖四海的職工,在短短的幾年間,就把東郊建設成為了國防工業(yè)研發(fā)生產基地,把我們廠建設成了國家重點雷達研發(fā)生產企業(yè),幾十年中為國防建設提供了大量現代化高新武器裝備,為保衛(wèi)祖國安全做出了貢獻。工廠的領導班子換了一屆又一屆,可在職工的心里,最令人敬佩的還是這些老一代共產黨人,他們帶領職工白手起家、艱苦創(chuàng)業(yè),苦不比職工吃的少,汗比職工還流的多,有的人甚至積勞成疾,沒有享受一天幸福生活就離開了我們,真的應該為他們在建設路上立一座記念碑!
轉眼間我已退休快二十年了,可幾十年中養(yǎng)成的生活習慣還是沒有改變,雖然已經不用上班了、工廠也已搬遷他處,心中多少有點落寞,但我依然會沿著建設路和沙河走上一圈。一踏上建設路,腦際間總會浮現出昔日壯觀的上班景象。當年為了建設祖國的國防工業(yè),人們從四面八方匯聚到建設路,現在,為了國家更大的發(fā)展,新一代建設者又打起行裝從這里再出發(fā),跟隨工廠陸續(xù)搬遷到別處,那種洶涌澎湃的上班洪流也隨之從建設路消失了。其實,即使那些老廠不搬遷,也不可能再出現往昔那樣的人潮了。現在的建設路已比當年拓寬了很多,路面平整光滑,職工上班可供選擇的交通工具也多,即使是上班高峰,也不會再像幾十年前那樣擁擠了。當年那種景象雖然看上去很壯觀,但也包含了許多無奈與苦澀,其中的滋味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體會得到。
哦,建設路!如果把中國共產黨的百年奮斗史比作一部氣勢恢宏的交響樂,建設路只不過是曲中的一個音符;如果把中國共產黨的百年奮斗史比作偉大的長征,建設路只不過是長征路上的一個腳印。雖然在中國宏大的社會主義畫卷中建設路就像一個筆觸,但她卻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一個縮影。新中國是中國共產黨人領導全國人民浴血奮斗誕生的,建設路也是中國共產黨帶領我們用雙腳在坑坑洼洼、荊棘野草叢生的荒地上一步步踩出來的!幾十年前,建設者踏過凹凸不平的泥巴路、穿過塵土飛揚的碎石路,在東郊建起了國家急需的國防工業(yè)。幾十年后重走建設路,舊貌換新顏,雨天兩腳泥、晴天一身灰的老路不見了,腳下踩的是寬闊平整的水泥瀝青路;最早建成的老職工宿舍區(qū)七街坊、八街坊不見了,現代化的商場和樓盤在原址上拔地而起;東郊人記憶中的草房沙河電影院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時尚的數字化影城;曾是建設路上最高級的三層建筑“服務大樓”不見了,在她的地基上巍然聳立起一座幾十層高的商貿、酒店綜合體華聯商廈。而橫貫建設路的沙河,兩岸四季綠樹成蔭、鳥語花香,一河碧水清波蕩漾、微風習習,成了老同志退休后最愛去的地方。
建設路就像一個姑娘,“女大十八變,越變越好看”,她變得更美了,美得讓人都無法辨認了。不過,比起那些有幾百年歷史的老街道來,建設路還是太年輕了,她還在成長、她還會變,未來建設路一定會更加美麗。我在建設路上走著走著,不禁又想起了幾十年前在風雨中前進的上班洪流,想起了“洪流”中的老廠長,想起了跟在他身后迎著風雨前行的老職工,他們不怕困難奮力前進的樣子至今仍歷歷在目,讓人感動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