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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品 【回歸】那里曾留一份暖(散文)


作者:一窗清寒 布衣,487.05 游戲積分:0 防御:破壞: 閱讀:4422發(fā)表時間:2022-10-09 10:36:01


   童年的我,時常會大聲地呼喊,將一陣陣甜脆的稚子音,漫過高高的墻頭,飄進大娘家的院子。
   ——大娘,我媽做的米酒浮子,給你端一碗……
   ——大娘,我家炸的蘿卜丸子,你快來嘗嘗……
   墻頭下,是一個方凳,小小的我踩在凳子上,一手端著碗,一手扒著墻,扯著嗓門高一聲低一聲地“大娘,大娘……”,直到大娘跑過來,她一邊接過我手里的大碗,一邊叮嚀道:哎呦,我的小乖,又送吃的啦,小點心下去哈,千萬別摔倒了……
   那叮嚀,就像四月的暖風,一縷一縷溫和地拂過我的耳膜。 至今想起,依然會有種盈蕩全身的甜蜜、揮之不去。
   從凳子上下來,抬眼,見母親吟吟的笑臉,正被身上紅色的圍裙和天邊金色的陽光映照著,映成一團艷艷的紅云……
   看來,母親也在品嘗著給予人后的快樂和滿足。
   我們喜歡大娘直爽的性子、外露的情緒,更喜歡她樂呵的碎步、溫暖的微笑和親切的叮囑。當然,她家若是有了好吃的,也總會惦念我們的。
   那時鄉(xiāng)下人貧窮,鄰里之間相互贈送,無非就是改善生活的一些吃食。一堵高墻,擋不住我甜脆稚嫩的童聲,更擋不住傳統(tǒng)禮尚往來的頻度。我們在這種溫暖氛圍下所滋生的豐裕感情,在那個物質(zhì)匱乏的年代,無疑是彌足珍貴的精神滋養(yǎng)。
  
   二
   鄉(xiāng)親之間的往來互送,我們小孩子最高興,如此便多了一些品嘗美味的機會。童年的光景,就這樣被世俗的風情,涂抹了一些繽紛的色調(diào)。
   然而,因為貧窮,也會讓母親為此心生煩惱。她盤亙在收禮還禮的事件中,一次次地糾結(jié)、猶豫。尤其那次——表叔家送來的一竹簍蘋果,讓她著實沉不住氣了。
   且看那簍。被填得滿滿,至少二十個。
   再看那果。個個是大頭,紅潤又水靈。
   當表叔的兒子阿寶神采飛揚地蹦進來,把竹簍往我家院子里的石板桌上一放,瞬間,我和弟妹的眼睛發(fā)亮了,恨不得立即拿出一個捧到嘴邊啃上幾口,但,不經(jīng)大人同意,小孩子是不敢這樣輕舉妄動的。
   我們?nèi)套×丝谒恼詹恍匕缪葜髯钥鞓返慕巧?。盼著阿寶離開后,能在母親的允諾之下,來一場奢侈,拉開肚皮好好過把蘋果的癮。
   時間一圈一圈地過去了,阿寶還在神采飛揚地描摹大話西游里的精彩片段,盡管他講得滔滔不絕、聲情并茂,但我心存旁騖,一個字也聽不進去,估計,弟妹也一樣。
   終于,阿寶走了……
   我們仨眼巴巴地看著那簍蘋果,就等母親開口。
   “娘,這個太貴重了,咱們?nèi)蘸笳€得起?”母親向奶奶商量道。
   “要不,還是給他們送回去吧?”母親再一次征求奶奶的意見。
   “人家已經(jīng)送來了,再送回去,合適嗎……”
   聽到這兒,我們仨情不自禁“嘿嘿、嘿嘿”地伴著鬼臉相視一笑。殊不知,那蘋果的香味已經(jīng)從鼻腔穿進喉管,把我們誘惑得欲罷不能了。
   良久……
   奶奶終于發(fā)話了,“你說得對,送還給人家吧,咱這兒確實沒啥可以回贈的……”
   就這樣,一筐即將到嘴邊的蘋果,飛了。瞬間,我們從快樂的巔峰,跌落到失望的谷底。
   匆忙趕到阿寶家,發(fā)現(xiàn)他又在眉飛色舞地“大話西游”,抬頭看到我手里的蘋果簍子,立即會意,那古靈精怪的表演戛然而止。他怔怔地望著我,他的眼角上嵌著淚珠。他哭了!
   后來,母親因此與表嬸產(chǎn)生過幾番謙讓與爭執(zhí),爭執(zhí)的結(jié)果,在我的記憶中已經(jīng)模糊。但我記住了那只被提來提去的竹簍,因為,它裝滿了我年幼的誘惑,也盛滿了人間的溫度。
  
   三
   清貧的歲月,不間斷的是禮尚往來的日子。母親心中的賬本里,記下的似乎都是對別人的虧欠,一筆一筆,她攢下了沉甸甸的人情債。
   終于,有了還債的機會。
   那是一個雨天,父親用撒網(wǎng)逮回了一些小魚,母親提著那個魚網(wǎng)兜,滿臉是溢出來的笑啊。
   油炸酥魚,是她的拿手絕活兒。曾經(jīng)有次,我家一位很有本事的遠親來做客,母親就是以這道菜作為唯一的葷菜招待的,端上桌,那人剛吃下一口,就好大一陣猛夸,說是省廳食堂的大廚也趕不上的手藝啊。
   那時,一道美食的誘惑,對我而言,就像一場甜蜜的夢。
   夢要隆重上演了……
   母親從網(wǎng)兜里把那些魚兒抖摟出來,開始清洗。那些個青白相間、赤條條的玩意兒羅列在盆里,散發(fā)出一股奇異的腥味兒,特別的好聞。我把鼻子湊上去,使勁兒地嗅,就像一只饑餓的小獸。
   一條,兩條,三條……清洗完畢,母親認真地數(shù)開了,數(shù)完之后,她又按大小個的比例,將它們均勻分放幾個瓷碗中。
   大娘家一份,表嬸家一份,還有娟子姐家……這至少要送出五家的。
   分好之后,我發(fā)現(xiàn),每只碗里也不過大小不等的五六條,剛過半碗而已。
   “這個,太寒酸,咱可拿不出手啊?!蹦赣H終于犯了難。
   做成油炸酥魚后,再送人吧,父親提議道。
   仍不顯得大方,母親依然在犯難。
   “那就做油炸酥魚湯。”奶奶說。
   好辦法!
   盡管這是一項浩大的工程,但他們還是熱火朝天地忙活起來了……
   土灰壘砌的灶爐,一大團橘黃的火苗熱情地舔著鍋底,鍋里的油熱辣滾燙地沸騰著……
   霹靂吧吧的燒火聲和滋滋啦啦的烹炸聲連成一片,匯成了煙火彌漫的美味交響曲。直到,那焦黃酥脆的一小盆味蕾小妖,在鍋臺上恣肆地魅惑著……
   我和弟妹面面相覷,不敢向前,任憑那盆里竄出來的濃香涌進喉管,肆意劃拉。
   咕嘟咕嘟的燒水聲,和母親奶奶的說笑聲連成一片,直到那散著蔥姜醋味兒熱氣騰騰的一大盆,在鍋臺上豪橫地冒著濃香……
   我和弟妹探著腦瓜貓著腰在門口看上兩眼,又趕緊把身子縮了回來,生怕一不留神露出嘴饞樣,被母親訓斥成沒出息!
   一,二,三……剛好五大碗,母親分得均均勻勻,她竟然連一口湯水都沒給我們剩!
   “快去送啦?!蹦赣H一聲命令,我撒開腿行動了。
   走在巷子的土路上,晚風和煦,夕陽溫柔,幾戶人家的房頂已冒出縷縷炊煙……
   大娘接過我手里的碗,一個勁兒地夸:你媽做得真好啊,一下子又給我們端這么多,小乖,你慢點回去哈……
   表嬸拉著我的手“乖,這么早就送來了,你吃了沒?”我點點頭,表示吃過了,她往我手里塞了幾顆糖果,又在我口袋里裝一把花生。我走遠了,仍聽見她絮絮叨叨的叮囑,“小心路上的泥巴……”
   這就是我那時的家規(guī)民俗,倏忽之間,一股醇厚的鄉(xiāng)土風,撲面而來。
  
   四
   “送干送凈,一點不剩?!边@是懵懂無知的我們仨,隨心創(chuàng)作的順口溜,偶爾掛在嘴上,發(fā)泄一下不滿的情緒。
   但更多時候,我們是在往來互送中,品嘗到了人間的坦蕩與生活的快活。我知道,母親和長輩們,就是用這樣的鄉(xiāng)俗家風,在耳濡目染的潛移默化里,給小小年紀的我們,一份力所能及的成長營養(yǎng)。
   母親常說,收到一份禮物,就會多一份感激,那些感激擁堵在心口,久了,就會變得很沉重。而送出去之后,就能卸下一份人情債,心自然會變得輕松敞亮些。收了又卸,卸了再收,春去秋來,歲歲年年。鄰里鄉(xiāng)親們,用簡單的質(zhì)樸,不斷加增著彼此的情意。
   直到現(xiàn)在,我仍然忘不了,我的母親,她當年為準備禮物而忙碌的雙手,還有,那一方灶臺前,被火苗烘得通紅通紅的面頰,笑意盈盈的面頰上,布滿了歲月的光芒。我當然還知道,母親骨子里的良善、厚道和剛強,都成了我們?nèi)松膯⒚伞?br />   再回首,年少的光景,因有了送禮這樣的生活插曲,單調(diào)的日子充盈著蜜汁一樣的醇甜、陽光一樣的溫暖。
   歲月悠悠,無論走出故鄉(xiāng)多久,那份暖,都讓我無法背離,因為它來自土地、已經(jīng)深入骨髓。
   (原創(chuàng)首發(fā)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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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編者按】民間的風俗千千萬萬,歸根到底就是為了人們更好地生存發(fā)展。鄰里之間的互動往來就是為了維護這種關系,使之能夠積聚力量,抱團取暖,共度困難。《那里曾留一份暖》,就是這種世俗民風的真實寫照,在暖風拂面的塵俗里,顯示的的大道無痕的真諦。作者很注重文章細節(jié)的描繪,以及詩意般的文字鋪排;在具體的文風韻律和節(jié)奏控制方面,此篇也有很不錯的寫作設計??梢哉f,清寒老師在這篇散文里傾注了新思維和新精神,讓詩歌一般的藝術旋律,飄蕩在故鄉(xiāng)曾經(jīng)的原野,飄蕩在追不回來的鄉(xiāng)俗回望中。試想一下,如今的這種淳樸民風還有嗎?時代的變遷,生活的豐腴,人們不再需要這種互動關系來維系生存的空間,新時代有新理念,失去的未必值得找回來,得到的也未必都不值得珍愛。我們回暖人生,并不是要回到那個缺衣少食的年代,而是想把一種來自土地的大道精神找回來,這就是人們心底的淳樸和善良,它或許可以使人們在時代進步的同時,摒棄那些刻意忘恩負義的謊言,努力生活,努力揚善,為自己,為他人。佳作,特此推薦!【編輯:策馬南山】【江山編輯部?精品推薦202210100006】

大家來說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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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策馬南山        2022-10-09 11:13:39
  剛做完核酸回來,就趕緊編發(fā)此篇,感謝清寒朋友為我們送來這一份禮物,滋滋有味,不知是不是還是 “送干送凈,一點不剩。”問好朋友了!
人生如夢
2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一窗清寒        2022-10-09 12:43:08
  老師的按語,達情盛美句句入心,看過,為您這敏銳的穿透力感到驚喜。真的,時代的變遷,生活的豐裕,現(xiàn)在的人們,大多習慣了關起門來過好自己的日子。為此,我把很多年前鄉(xiāng)親鄰里互動的一些情節(jié)翻出來,以此回望,來感知著人性的大美時光深處的溫暖,挺好!感謝老師,您高效精深的美按提升了我文章的思想檔次,文友如您,我之幸哉,遙祝深秋安好,創(chuàng)編快樂!
3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橄欖色        2022-10-09 17:25:32
  如今營營役役的生活使人心變的浮躁起來,我們在不斷的得到中又在不斷的失去,迷茫之中總能讓我們想起些什么,懷念些什么,童年太多的記憶無關乎貧窮,是我們今天不可多得的純粹。
   單單老師文章的開頭已讓我心生了些許的暖意,讀罷似乎從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,母親有咱們永遠寫不完的感動,她骨子里的良善,厚道與剛強,都成了我們?nèi)松膯⒚桑?br />   清寒老師的文章總能引起我的共鳴,寫的真是好,可見文字功底是相當了得!
   向老師學習并問好。
   俺初來乍到,還要多向您們請教。
回復3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一窗清寒        2022-10-10 17:04:34
  感謝橄欖好友的光臨,你的留言,給了深秋一個暖,呵呵。那天回首從前,拼織一些零碎的回憶,能讓你共鳴,多么難得多么珍貴啊。我看到了好友最近新作頻出,而且篇篇精美,真好。愿友筆耕不輟,把勤奮進行到底,繼續(xù)推出更多優(yōu)雅的篇章。祝創(chuàng)作愉快生活愉快!愿我們相互支持在文字的田園樂此不疲
4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心靜天好藍        2022-10-09 19:02:44
  物欲錢欲橫流的社會,真情彌足珍貴!這樣的一份份暖,才顯人世的美好!好久沒讀清寒的文字了,也勾起了我的回憶
回復4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一窗清寒        2022-10-10 17:17:32
  心靜,以此更勾起你的回憶,我感到非常高興。我知道,當你從回憶中走出來得時候,我們又有美篇可賞了。等你新作出爐哈,越快越好!
5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春里醉客        2022-10-10 09:34:54
  鄉(xiāng)情,是一份暖,任歲月的河流有風有浪有寒冷,可這份暖一直在心里。
   回不去的過去,記憶是最好的熨帖,無需多高的溫度,只要有那么一點點熱量,心便有了歸宿。
   現(xiàn)實看似很無奈,其實是心的比較。
   好的文字,比蜜甜。
一個平淡的人,在心靈的旅行中,尋找快樂的風景。
回復5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一窗清寒        2022-10-10 17:15:08
  又見唐哥,方知你一切安好,很是欣慰。將你的留言讀了又讀,其間有深意,三重厚啊,呵呵,關于散文,我永遠達不到你認知的高度,但你不經(jīng)意的一句點評,恰恰好,讓我看到了文字思想應該指向的那個方向,謝謝。愿唐哥工作愉快,寫作愉快,也愿我們有更多的機會字里相逢。
6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春里醉客        2022-10-12 08:53:55
  你這一路精品很是了得,可見你走在了高速且高效的路上。
   用心是你的優(yōu)點,用情是你的優(yōu)勢,在對生活越發(fā)細致的觀察后,你在內(nèi)心擁有了更豐富的觸感。
一個平淡的人,在心靈的旅行中,尋找快樂的風景。
回復6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一窗清寒        2022-10-12 17:28:23
  在舊時光里徘徊停留,總會想到一些親近的人,一些溫暖的事兒,當那些美好觸動了心弦,也就有了抒寫的欲望,但,我始終處在一個淺薄的層次,也許是知識閱歷都不夠吧。能被唐哥表揚鼓勵,非常開心。你的那些滲透著深情與智識的文字,經(jīng)得起時光的考驗,再翻閱,還是那么好!
共 6 條 1 頁 首頁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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